宏观经济面临挑战，选择通道减少，传统意义上的努力已经难以实现生活的质变，但年轻人又不甘于平庸，嘴上喊着“躺平”，但实际上不可能真躺平、仍然在努力应对时代提出的各种新问题、新情境
文|《财经》实习生 罗梦芳 记者 邹碧颖
编辑 | 王延春
报考中传研究生之前，关雅丹曾经在“卷”与“躺”之间反复摇摆。
关雅丹本科就读于美术学院，大四一整年都在准备毕业设计和论文。她既希望完美地完成毕业设计，又想要考上理想学校。为了“卷”成绩，关雅丹几乎断绝了其他的娱乐社交。
那段时间，关雅丹累到倍感无力，数次想过放弃考研。最终，她决定趁着三天假期，放下所有事情去周边城市散心。度过假期，她感觉又重新充满能量。“这次经历让我意识到，‘卷’的时候也要适当‘躺平’，之后我会在一周学习和创作计划中穿插一天‘躺平计划’。”
上海财经大学副教授邢婷婷是《45°青年》一书的作者。起初，她关注到中国年轻人的时间正变得愈发效率化，似乎一定要在特定时间段里完成既定目标，时间越短越好，干什么都要趁早。外卖骑手超时会被扣钱，青年科研工作者工作五六年非升即走，大厂员工“35岁毕业”——跟前几代人相比，年轻人的工作和生活的状态正在发生变化。
当代青年人仿佛一直被各种任务不停追赶。经历三年的田野调查后，邢婷婷决定用“45°青年”来概括当代青年生存现状，指向“躺也躺不平，卷也卷不动”的普遍困境。年轻人们在“卷”与“躺”的拉扯中不断寻找平衡。在优绩主义的驱使下，他们被要求在框定的时间内不断完成一个接一个的目标。人们所谓的“躺平”，也并非真的什么事情都不做。
对抗环境不确定，年轻人强调“主体性”
宏观经济面临下行压力，上升通道减少，传统意义上的努力已经难以实现生活的质变，但年轻人又不甘于平庸——关雅丹认为，这正是自己在“卷”与“躺”间来回摇摆的源头。
和许多人一样，关雅丹既追求个人进步，渴望在竞争中脱颖而出。同时，她又不得不面对现实，不时在竞争中减少高压内耗，保留前进的动力。平日，关雅丹不太关注社交媒体上的“成功学”或“躺平文学”话术，她自有一套“能量恢复法则”：要么每周和朋友聚一天，聊天玩游戏，要么自己独自去散步。考研初试结束当天，她一个人漫无目的逛了一天北京。
对于未来，关雅丹有着自己明确的规划目标，她将之细分为小目标，再做细分计划。在关雅丹看来，每个人的成功道路和方法不能1：1复制。她的计划总是会留有余地，“不放弃躺平”，只要在预定期间内完成目标就好。家人和朋友也总对她说，人不是永动机。
“我们前几代人，包括我，80后，基本上没有什么规划意识，都是先把当前的事情做好的想法。”邢婷婷发现，当代青年人有很强的“长线规划”意识。不像过去几代人，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，现在的年轻人甚至会抱怨父母对自己的初高中学习没有规划意识。
邢婷婷认为，这或许来自外部环境的剧烈变化。工作不稳定，导致年轻人希望寻求更多确定性。她接触的一位访谈对象，从大学毕业开始，生活状态就没有稳定下来。他的职业不断更换，从互联网内容审核、到教培客服，再到市场调查领域的内容研究员，三个职业的要求非常不同。除了职业经验积累的断裂，这位访谈对象也没有建立起固定的社会关系。
他出生于一个中部小城市，到大城市后，每换一个工作，就进入不同的圈子。跳槽后，同事们四散而去。而今他接着做市场研究的工作，很大程度上以项目制为主，可能这个月跟杭州的公司对接，下个月就和深圳的公司对接，没有纵向积累的人际关系。
“过去，人一辈子只有两三次调动工作的机会，一个单位一待就是一辈子，到今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”邢婷婷认为，外部世界的快速变化，对人的主体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“周遭环境越来越困难，今天的青年人就格外想自己做主、去抓住些什么。”
“20世纪90年代或者千禧年，工作的调动都是组织上安排的，不存在你去选择，你和你周围的一切都是一体的，你是嵌入在当中的，而我们今天的青年怎么样去选择，怎么样去决定，怎么样去对抗时间的变化，格外地强调主体性。”邢婷婷发现，尤其是江浙沪地区，年轻人更容易接触到更大的世界，对于职业发展往往规划得很早。
“这一代青年，不管是消费、工作还是恋爱，他都更加强调我要做主，主体性更强。”由此也导向更多的努力、更多的疲惫。“现在为什么大家会觉得特别辛苦呢？比如目标要拿到某一个资格，需要通过好几样考试，但是，当我通过这些考试，拿到这个资格后，前面的考试就都不作数了，接下来又要重新开始积累，就让大家觉得特别的辛苦。”邢婷婷说。
比如小蔻，一名私立高中的日语教师，工作已经“上岸”的她，现在还在准备小学语文教师编制考试。相比英语等学科，日语较为冷门，小蔻不怎么受到学校重视。她告诉《财经》，2022年后，高中日语教育变得不那么抢手。日语老师，在私立学校发展空间也受限。
今年迄今，小蔻已经参考了五次考试，成绩从去年的200多名上升到十几名。2024年，小蔻曾参加过一场考编考试，原本认为考不上也没关系，没有好好复习。但身边的朋友都考上了，让她不自觉有了压力。而且，职场上的婚育门槛也让她倍感困扰。“今年找工作时，很多公司会问婚育情况，这让我更想要稳定工作，只有工作稳定，才能规划人生下一步。”
眼下，公立学校的教师编制考试竞争非常激烈，但小蔻对《财经》说，她会继续坚持考编，“直到不能考为止”。
不是真的躺平，依然相信努力的价值
在邢婷婷看来，而今，我们的“45°青年”，就是一边卷得很辛苦、嘴上喊着躺平，但实际上不可能真的躺平、仍然在努力应对时代提出的各种新问题、新情境的新青年。
李玲工作几年后被裁员，为了转行，她正打算攻读心理学研究生。前些年，她也投入过工作竞争的“内卷”中，身心疲惫、并不开心，忘记了思考如何过好自己的人生，似乎有些随波逐流。被裁反而让她直面过去的很多问题，留出足够的时间空档，阅读关于原生家庭、亲密关系、情绪管理的书籍，去突破，通过读研转行心理学，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。
“我的人生还很长，不能完全躺平，需要赋予意义，才有动力去生活。”李玲对《财经》说，社会上很多人奉行优绩主义，严丝合缝地履行社会时钟，认为赚钱结婚生子是人生必须要完成的事情，所以一直“卷”。但她允许自己停下来休整一段时间，不工作，去旅居，去跟人聊天，去做不赚钱的小事，从而打开自己的视野，充满电量、重新出发。
“不是绝对的躺平，还是需要养活自己。只是要找到自洽的生活方式，比如上班8小时是为了赚钱，这是一种生存手段。下了班，可以找到一些开心的方式，比如运动、写作、阅读，做饭、做手工等等。当然有幸运的一拨人，温饱问题由家里人解决了。”李玲说。
人文社科图书编辑毛君也不赞同“为了卷而卷”。2025年，图书零售市场二季度各月码洋同比增长率均为负增长，5月和6月码洋同比降幅均超过10%。毛君告诉《财经》，随着信息的视频化、碎片化，看书的人减少，出版行业试图转型，不可避免地缩减规模。这些年，图书编辑越来越卷，各种任务经营压力。
“肯定要迎合市场，但我要做好书的愿望不会熄灭，哪怕每年做为数不多的几本，只要你持续地在做，这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交代吧。”毛君说，读书的群体虽然减少，但始终不会消失。出版行业对从业者的考验越来越高，只有做头部书籍，才能获得读者。“从内心深处，我还是相信努力，相信人要去追求一些东西，实现自己的价值。”
做书是毛君喜欢且擅长的领域，目前她也并不考虑转行。毛君不认同行业里无意义的内卷，“为了卷而卷”，仍然希望去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，挖掘那些自己热爱且适合读者的图书。
“今天很多的困惑，是在你努力走向未来的过程当中解决的。”邢婷婷建议，青年人还是要向前看，坚持去做成事。她说，很多时候，人教人教不会，事教人一教就会。“经验的积累、你的自信心的积累，你的判断力积累，都是在做事的过程当中达成的。”邢婷婷说。
回想20世纪80年代初生人和70年代末生人，人生轨迹的差异并没有多大。邢婷婷对《财经》说，时代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，两三年一大变，代际经验的复用越来越困难。“当代青年人面对的问题和情境已经很不一样，但我们应该相信，他们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和能力。”
（为保护受访者隐私，小蔻、李玲、毛君为化名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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